聯合國於 2022 年 12 月在加拿大蒙特婁舉辦了國際生物多樣性大會（COP15），明確指出生態系統的健康是全球的優先要務。會議結束時，約有 190 個國家簽署了一項協議，承諾在 2030 年前保護地球 30% 的陸地與海洋，並採取一系列其他措施以遏制生物多樣性流失。 這是一項具有里程碑意義的協議，旨在引導全球針對這場「隱形危機」採取行動，並守護地球的生物多樣性。這令我不禁思考——一個物種究竟是如何摧毀了自身如此依賴的事物？而我們又能做些什麼來扭轉這種局面？
鮮明的對比
在我的研究過程中，我發現我們這個種族的問題的一個主要部分是，多年來的技術進步將我們與自然界的其他部分分隔開來。與地球上任何其他物種不同，我們已經可以透過火來利用儲存的能量來建造新的材料，並重新塑造廣大的環境，讓我們有今天的成就，這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彼此鮮明對立。灰色與綠色。網格與漸層。工程與自然。我們在大自然之外，建造了冶金學家 Ursula Franklin 所謂的「科技之屋」。我們似乎一心只想擴建這座房子，卻忽略了周遭自然世界的重要性與潛力。
這種分化的背後，其實是關於我們如何看待自己，以及我們在設計時所使用的假設。例如，幾世紀以來，我們在設計時一直假設人類在某種程度上獨立於自然，我們可以控制自然，或者自然的存在純粹是為了人類的消費。儘管這些假設曾幫助我們成為主宰的物種，但現在我們發現這些假設已經過時。
多年來，在這些假設下，我們成功地為自己創造了穩定的環境。但是，當我們窺探更多的森林、鋪築更多的濕地、設計更多的溪流時，我們正在試圖壓制一個無法壓制的系統，並增加了一個非常不穩定的對比。我們正在破壞支持我們生活的生態系統，增加地球的不穩定性。眾所周知，大自然哺育了我們的身體、社區、經濟和基礎設施。大自然幫助調節地球。但是，當我們在這些過時的假設下擴張時，我們建立了一個梯度，而大自然正試圖與之抗衡。大自然厭惡梯度，這就是為什麼找到與她合作的方式總比與她對抗的方式成本更低的原因。考慮一個思想實驗：如果我們今天都離開城市，會發生什麼？大自然會接管一切。這是因為，正如我剛才所說，大自然希望融合、消散，並力求平衡。因此，我們越是在這座科技大樓上興建，就越是不必要地使用能源與材料，試圖抵抗這種梯度，而且越是這樣，成本就越高，潛在失敗的可能性也越大。
這其中有趣的矛盾在於，當我們試圖將自然從城市中移除，以創造穩定環境時，卻無意中增加了全球的不穩定性。那麼，我們該如何調和？
我的建議是，我們學著再仔細聆聽，讓大自然引領我們的設計。
活生生的故事
Living Story 是一種讓自然引導的設計方法。它關於了解土地自然想要做什麼、它能支持我們做什麼、它允許我們做什麼，以及它可能啟發我們以不同的方式做什麼。這是一種整體性的觀點，包括 GIS 和流量模型、獨特的場地分析，以及與原住民（與某地關係最長久的人）的接觸，以幫助我們更好地瞭解某地的發展軌跡，從而瞭解我們該如何更好地融入其中。
安大略省 200 公頃開發區效果圖
我們以仿生學為基礎的《生命故事》總體規劃
無論如何，Living Story 啟發我們超越「減少損害」的想法，積極進行再生設計，因為它植根於這樣的信念：如果我們的呼吸能養育樹木，我們的身體能養育土壤，為何我們的建築物不能養育其生態系統？
從本質上講，「生活故事 」是一種對話。它是在學習一個地方、一個傑作的筆觸，以便我們能更有效地為它添磚加瓦。這包括了解大自然過去、現在及將來所做的事的細微差別，讓我們能更有策略地將基礎建設置入其中，並做出貢獻。或者，也可以利用大自然已經提供的現有服務，例如碳封存、水源涵養、風暴消散、食物生產與授粉、淨化水與空氣或控制溫度。無論如何，「Living Story」都能激勵我們超越「減少損害」的想法，積極進行再生設計，因為它植根於這樣的信念：如果我們的呼吸能養育樹木，我們的身體能養育土壤，為什麼我們的建築不能養育其生態系統呢？
以下舉例說明我們如何在 SJ 集團內進行探索。
案例研究 1：土地想要做什麼
在加拿大安大略省的一個 200 公頃的開發項目中，我們了解到貫穿該地產的埋藏溝渠和短暫溝渠與一個更大的濕地相連，該濕地在該省具有重要意義。我們了解到，農田中的道路和瓦床斷絕了這種連接。我們瞭解到，根據氣候變遷的預測，這些溝渠儘管看似完全無生命力，但卻有可能成為洪水區。這有助於我們為客戶制定願景規劃的願景、原則和框架。這項規劃是由土地想要做的事所決定，而不是我們想要設計土地做什麼。我們將現有的溝渠視為機會，而非需要填平的地形。
土地的流動連接
這項計畫是由土地想要做的事所決定，而不是我們想要設計土地做什麼。
水的故事以及我們如何讓水決定設計
讓土地決定設計
案例研究 2：這片土地能讓我們做些什麼
在美國西海岸的一項專案中，「活生生的故事」（Living Story）協助我們評估客戶面對多種氣候變遷情境時的脆弱性。我們發現，該客戶位於山區的地點極易遭受洪水、強風暴及潛在森林大火的威脅。 除此之外，我們還了解到，他們正在勘察的這片土地蘊含著極具深意的原住民歷史，這意味著他們不僅需應對環境壓力，還可能面臨重大的社會壓力。這促使我們發展出因應未來氣候情境的適應性思維，包括採用分散式基礎設施的「斑塊模型」，並確保每項設計策略都能因應潛在的氣候風險。同時，這也促成了與原住民的對話，為今後的和解與合作開闢了一條道路。
行進中的危機。河流渴望起舞。
案例研究 3：這片土地如何支持我們所做的事
在夏威夷群島中最古老的島嶼——考艾島，我們協助考艾聯邦信用合作社規劃其「經濟韌性中心」，首先透過「生活故事」評估進行分析。在此過程中，我們既釐清了氣候變遷的風險，也辨識出生態資產；但在第一年，我們將重點放在與夏威夷原住民進行深入的諮詢上。
夏威夷原住民一直居住在太平洋中央的一座活火山上
獨木舟是一座島嶼，島嶼是一艘獨木舟
正因我們意識到這些人長期居住在太平洋中央的一座活火山上，這意味著他們最擅長理解在此環境下進行建築所需要的韌性策略。 由此，我們獲贈了諸多原則、實踐與教誨，這些都幫助我們理解何謂真正具韌性的設計。這也意味著，設計的範疇如今已超越建築物的四壁，延伸至那些保護著建築物的生態系統與生態系統服務，例如東側的珊瑚礁、西側的濕地，以及維持建築物所立足之沙丘穩定性的各類物種。
案例研究 4：這片土地能激勵我們做些什麼
在印度的一棟大型住宅大樓中，我們運用「生活故事」（Living Story）來協助我們更深入理解當地的智慧，藉此解決我們所面臨的一些設計挑戰。這包括能讓我們學習自我降溫、雨水收集與儲存（特別是在季風季節和乾旱期間）以及永續製造策略的生物。 我們還釐清了其他幾項功能，例如希望住宅能像森林一樣運作，在食物和土壤方面實現自給自足，並增加生物多樣性，使人造環境與自然環境融為一體。簡而言之，我們希望透過與自然的融合，讓建築與自然界渾然一體。
首先，我們從大象的皮膚和桶狀仙人掌中尋找散熱的靈感，並發現了可在設計中仿效的具體策略。我們將探索範圍擴展至我們所處環境之外的生物——觀察螞蟻窩、白蟻丘和土撥鼠洞，以理解被動通風與氣流的運作原理。 在食物生產方面，我們採用永續農業（permaculture）的原則，體認到大自然會自然地在生物之間建立共生關係，藉此減少物質與能源的投入。最終，我們設計出一棟在各方面皆能提升該場址生態效能的住宅，包括碳封存、空氣淨化、雨水滯留、環境溫度調節、降噪、氮氧化物（NOx）與硫氧化物（SOx）淨化，以及降低 PM10 的濃度。
我們成功證明了這棟建築的再生特性，並證實其存在所帶來的生態價值，比該場地先前更為顯著。
我們可以透過提升生態表現，為當地做出貢獻
超越「減少傷害」
在每一個案例研究中，我們的「活生生的故事」都為具韌性、富有創意、具成本效益且能促進再生之的脈絡化設計奠定了基礎。我們希望超越「減少傷害」的思維，以及「人類天生就是個問題物種」的觀念——事實上，我們並非如此。正如我所說，我們的呼吸滋養著樹木，我們的身體滋養著土壤。我們是環境不可或缺的一部分。 我們之所以偏離正軌、走向破壞之路，只是因為我們一直以來都採用某些預設來試圖理解這個複雜而狂野的星球。但正如將「仿生學」一詞推廣開來的珍妮恩·貝紐斯（Jenine Benyus）所言：「我們未必是個壞的物種，只是個非常年輕的物種」，而在某個地方長期生存的最佳方式，就是傾聽該地長者的智慧。
透過「活的故事」，我們正致力於將這場對話發揮到極致。我們試圖透過更有效的傾聽來進行更好的建構——學習該傾聽什麼、該傾聽誰，以及該關注哪些內容。 然而，在鄉村或更接近自然的环境中實踐這一點，與在都市環境中的做法截然不同；這正是我們在「活的故事」接下來幾輪迭代中，將更加集中精力著力的方向。在這些情境下，人造環境已經極大地改變了自然流動、生態系統以及該地的發展軌跡，因此這可說是自然與人造環境交融背景下的一段獨特故事。
然而，這正是我們能發揮最大影響力的地方。無論一個地方有多麼都市化，大自然終究會不可避免地向內生長、滲透其中。此外，透過「親生物性」理論，我們知道人類重新與大自然連結是多麼有益。在前文提到的印度案例研究中，來自 B+H 的史蒂芬·拉塞爾（Stephane Lasserre）與我，正探索如何將菌絲體融入空間的建築材料中，並將自然元素融入設計之中。 我們研究了菌絲磚（一種防火、無毒且具隔熱功能的建材），並透過工程化竖井將連通的花槽與空中花園與大地相連，讓菌絲網絡能滲透整棟建築並回歸地面——因為我們深知，植物正是透過這些網絡進行溝通，並共享資源以建立韌性。
我們該如何更具策略性地運用自然，以促進城市中生命力的蓬勃發展？我們該如何創造空間，讓自然模式得以自然萌發，或是尊重並鼓勵水流以更自然的方式流動，藉此利用免費能源並以循環為導向進行設計？倘若我們能稍微減少與自然的抗衡，並設計出運作方式更接近森林的基礎設施，那會是怎樣的景象？在自然界中，樹木能（無需電力）抽水、構築太陽能集熱器，並製造材料。 森林是一個沒有廢棄物、也沒有失業的地方。這些系統擁有獨特的韌性建構策略，值得我們學習。例如，樹冠層的設計能形成天然屏障，阻隔環境壓力侵入並擾亂林下植被。完整的樹冠層本身就是一種能消散風力和天氣能量的天然結構。但除此之外，還有什麼其他可能性呢？
我們能從大自然和仿生學中汲取許多啟發，《生命的故事》邀請我們超越以往那種充滿對抗性的做法，並將目標拓展至「減少傷害」之外。
在設計時，我們必須學會與自然共舞，但要讓自然引領方向。
我們好鬥行為的根源，在於我們的假設——也就是我們如何看待自然，以及我們在自然中的定位。我們深知，再也不能以漠視自然世界的方式進行建設。我們明白自己與自然息息相關，是自然的一部分；若沒有自然，我們便無法生存。不幸的是，事實是：自然不需要我們，而是我們需要自然。因此，我們必須以尊重這種關係的方式進行設計。